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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 92、 92、 一片令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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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1章 92、 92、 一片令……

92、

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。

宋瑜微蜷縮在運衣車車廂最深處, 被幾層厚重的粗布包裹著,布料粗糙得磨得皮膚發疼,胸口被壓得發悶,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潮濕的熱氣, 混著車廂裏陳年的黴味、臟衣物殘留的皂角味, 還有夏夜特有的潮熱氣息,一股腦往鼻尖鉆, 憋得他幾乎要喘不過氣。

他死死攥著懷裏的艾草囊, 那淡淡的艾香混著一絲清涼的薄荷味,勉強壓下喉嚨裏陣陣上湧的惡心。他不由暗自感激範公堅持要他隨身帶著,不然此刻, 怕是早就忍不住吐出來了。

車輪轆轆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,每滾過一塊青石板,車廂就跟著顛簸一下。一絲慘淡的月光透了進來,勉強勾勒出車廂裏堆疊如山的臟衣物輪廓。

這是浣衣局每日子時後,用來將臟衣物送到宮外浣衣坊清洗的例行車輛。範公說,這樣的車每日都有, 走的是西側最偏僻的角門, 守衛稀疏,且按例只查押送宮人,不查車廂內部,是眼下最穩妥的出路。

“吱呀——”

忽然,車輪停下,車廂外傳來守衛粗啞的問話聲:“例行檢查,可有令牌?”

宋瑜微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,不覺屏住呼吸,將艾草囊攥得更緊。他聽見範公溫和卻沈穩的聲音響起, 帶著幾分熟稔:“王校尉,是我,尚食局的老範,押送今日的臟衣去浣衣坊。”

緊接著是令牌碰撞的清脆聲響,守衛的聲音松了些,帶著一絲詫異:“原來是範公公,怎麽今兒是您老親自押送?”

“浣衣局的小丫頭們今日輪值忙不過來,我順手幫個忙。”範公的聲音聽不出絲毫異樣,“時候不早了,還得趕在天亮前把衣物送到,勞煩校尉通融。”

範公雖語氣自然,宋瑜微卻知,若非真打點妥當,僅這一點小疏漏,便足以叫他們功敗垂成。”

又過了片刻,傳來守衛放行的聲音:“行了,走吧,路上小心。”

車輪再次轉動起來,宋瑜微懸著的心終於稍稍落下,後背卻已被冷汗浸濕。他貼著冰冷的車廂壁,聽著範公的腳步聲漸漸與車輪聲混在一起,心裏忽然湧上一陣暖流——天無絕人之路,所謂的“天”,不就是範公這樣的人?

不知過了多久,車廂外的空氣漸漸清新起來,車輪碾過的路面也從青石板變成了松軟的泥土,顛簸感輕了許多。宋瑜微悄悄掀開粗布一角,借著月光望去,只見遠處宮墻的輪廓越來越小,終於在夜色中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。

他長長舒了一口氣,將艾草囊緊緊抱在懷裏,緩緩松開早已咬出血腥味的嘴唇。

出來了!

不多時,車輛停穩,傳來浣衣坊夥計的招呼聲:“喲,是範公公,好久不見了!今日倒是來得早。”

“夜裏涼快,趕早送過來,你們也能早開工。”範公的聲音依舊沈穩,接著是衣物搬卸的窸窣聲。宋瑜微屏住呼吸,能感覺到車廂裏的衣物被一件件搬出去,光線漸漸透進來,刺得他瞇起了眼。

約莫一炷香後,車廂門被輕輕拉開,範公探進頭來,飛快地遞給他一套粗布短打:“快換了,咱們得趁天亮前離開這兒。”

宋瑜微連忙爬出來,才發現自己身處浣衣坊後院的柴房旁,四周靜悄悄的,只有幾聲雞鳴。他快速換好衣服,將換下的舊衣塞進柴堆深處,範公已經牽來了兩匹不起眼的青馬,馬背上捆著行囊,裏面是幹糧、盤纏,還有李公公悄悄塞給範公的一張路引。

“這浣衣坊是李公公的遠親打理,安全得很,但不能久留。”範公一邊幫他牽馬,一邊低聲道,“沈貴妃的人說不定已經在追查出宮的車輛,咱們得趕緊離開京城。”

“可這車……”宋瑜微眉頭微蹙,語氣裏仍帶著幾分驚疑不定。他知道範公以押送之名出宮,行蹤本就有跡可循,這車若滯留在此,難免會留下破綻。

範公見狀,寬慰地笑了笑道:“你放心便是。過會兒李公公那邊自會派人來取車,按浣衣局的規矩原路送回宮裏。”他小心地騎上馬,等宋瑜微也上了馬,才又道,“他幫咱們這一把,做得極為周全——既沒違逆太後的安排,也沒落下任何把柄,日後就算陛下追查起來,有了這回的相助,半點責任都怪不到他頭上。這老東西,精著呢。”

兩匹青馬踏著晨霧,避開 官道,順著鄉間小徑一路向南。夜色尚未完全褪去,路兩旁的莊稼地裏凝著露水,濕了馬蹄,也潤了空氣,沖淡了車廂裏殘留的黴味。宋瑜微松了松韁繩,任由馬兒緩步前行,只覺得胸口那股憋悶感漸漸散去,油然生出一股天空海闊的舒暢來。

走走停停至日頭初升,兩人尋了處偏僻的山神廟歇腳。廟雖破敗,卻能遮陰避露,範公解下馬鞍,牽著馬兒到廟後溪邊飲水吃草,又從行囊裏摸出幹糧和水囊,遞了一半給宋瑜微。

“歇口氣,讓馬兒也緩一緩。”範公擦了擦額頭的薄汗,坐在門檻上問道,“瑜微,咱們這一路往南,你心裏可有想去的地方?”

宋瑜微啃著幹硬的麥餅,擡眼望了望南方的天際,沈吟片刻,眼底漸漸有了幾分篤定:“範公,我想去直沽。”

“直沽?”範公略一思忖,隨即了然點頭,了然道,“直沽往南便是滄州,你是想先回趟家?也是,離家這麽久,是該回去看看。”

宋瑜微卻輕輕搖了搖頭,神色漸漸鄭重起來:“我不回滄州。從直沽登船後,我想直下江南。”

範公拿著幹糧的手一頓,臉上的笑意淡了些:“不回滄州?那你去江南做什麽?”

“江南有我必須做的事。” 宋瑜微沒有細說,只擡眼望向範公,目光誠懇又帶著幾分顧慮,“範公,滄州是我家所在,風土熟絡,也安穩。您若願意,到了直沽後,我可以先送您去滄州定居,往後衣食無憂,安度晚年。”

他頓了頓,聲音沈了沈:“我此去江南,是為了了卻一樁心事,前路吉兇難料,怕是會有危險。您不必陪著我冒險,滄州才是穩妥的歸處,等我了卻後患,定會回滄州探望您。”

範公聽完,只是靜靜看了他片刻,隨即笑了笑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氣是全然的篤定:“瑜微,我既然決意跟你出宮,就沒想著半路分開。你要去江南,我便陪你去江南;你日後要回滄州,我便隨你回滄州。我這把老骨頭,總要陪著你才放心。”

宋瑜微心頭一熱,眼眶微微發潮,剛想說些什麽,就被範公打斷:“別說那些見外的話。馬兒歇得差不多了,咱們趕路吧,早到直沽,早登船,也少些變數。”

兩人曉行夜宿,避開關卡要道,第三日黃昏終於抵達直沽。碼頭燈火已次第亮起,漕船、商船密密匝匝泊在岸邊,人聲、船槳聲、叫賣聲混在一起,熱鬧又雜亂。

兩人牽著馬,繞開主碼頭的喧囂,往東側一處偏僻的小渡口去。這裏多是往來短途的小貨船,船家多是民間散戶,不似官營漕船那般規矩繁多。

範公從行囊裏取出李公公給的路引,又摸出一錠沈甸甸的銀子,攔住一艘正要啟錨往南的貨船。船家是個滿臉風霜的老漢,接過路引掃了眼,又掂了掂銀子,眼神裏閃過一絲猶豫。

“船家,我們叔侄倆投奔江南的親友,只求搭個便船,一路上絕不添亂,也絕不聲張。”範公語氣誠懇,又補了句,“這銀子足夠船費,餘下的,就當謝您行個方便。”

船家打量著兩人,見他們衣著樸素、神色沈穩,不像是惹事的人,終究抵不過銀子的誘惑,點了點頭:“上來吧,縮在貨倉角落,白日裏別出來,吃食我會讓人送過去。”

兩人連忙牽馬登船,船家引著他們到貨倉後側的小隔間,裏面堆著些雜物,勉強能容兩人一馬。範公安頓好馬匹,又將隔間的門掩好,才松了口氣。

不多時,船身微微一晃,伴著船夫的吆喝聲,貨船緩緩駛離小渡口,順著運河向南而去。夜色漸濃,兩岸的燈火越來越疏,唯有船槳劃水的“嘩嘩”聲,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。宋瑜微靠在艙壁上,聽著水聲,只覺得離京城的紛爭,終於遠了些。

他自幼雖常隨父親奔走,足跡卻始終困在北國的蒼茫裏——見慣了冬日的皚皚白雪,聽慣了朔風的呼嘯,對文人筆下“杏花春雨江南”的溫潤,心底早藏了幾分隱秘的憧憬。此番南下雖因事所迫,非去不可,但一想到能親眼見那烏篷船搖過石橋、綠柳垂拂堤岸的景致,心頭仍會泛起一絲淺淺的期待。

可這份期待,很快就被現實的沈重壓了下去。他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,之前在宮裏,無論遇到何事,身後總有蕭禦塵的皇權作盾。如今,他只是個亡命出宮的孤臣,身邊唯有範公相伴——那位一路護他、為他籌謀的老人,是他拼盡全力也不能連累的人。

他深吸一口氣,望向船外漸漸濃重的夜色。此去江南,是要親自踏入雍王的地盤,他要親眼看看,繁花的美景之下,藏著多少謀反的暗流。縱然已不能守在少年天子身邊,縱然手中再無半分權勢,可這天下的安危、百姓的生計,終究是他刻在骨子裏的牽掛,無論身在何處、居於何位,都無法真正放下。

——禦塵,你必也是這番心思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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